我出生于如皋书香门第,爸爸是中学老师,妈妈曾读过几年私塾,后来做小学老师,母亲圆圆的脸,大大的眼睛,看我们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,说话时轻声细语。
爸爸、妈妈轮留辅导我功课,小学、初中时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矛。
变故发生在我十一岁那年,十二月的一天,妈妈去城东菜市场买菜,被一辆疾驶而来的货车撞飞。妈妈脊椎受到重创,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。从那以后,妈妈瘫痪了。次年春天,保姆石美凤走进了我们家。
石美凤比我大十六岁,比父母小十六岁,来之前刚刚离婚。妈妈在她来的第一天便对我说:美凤是我娘家那边的人,因为嫁人后没生孩子,老公经常打她,赶她走,所以才离婚。人是生而平等的,我们都要对她好点。我点着头。石美凤很能干,把妈妈照顾得无微不至。她每天都变着花样做妈妈最爱吃的饭菜,她并没有一个保姆惯有的拘谨,在我家就跟在她自己家里一样。她的力气很大,每天背着母亲下楼晒太阳,出门前,她总是把母亲的头发盘出点花样。
妈妈很喜欢美凤,跟她总是用家乡话东台话交流,跟我和爸爸则说如皋话。
我上初二那年夏天,妈妈因高血压引发脑溢血,不幸去世。我痛不欲生,因发病突然,母亲一句话也没对我说。
几天后,妈妈的丧事办完,我向父亲提出让石美凤走人,父亲说什么也不同意!他说:“你妈在时,石美凤照顾我们三个;你妈走了,照顾我们俩个不是很好吗?”我说:“我大了,不需要人照顾;我不会烧饭,可以吃食堂!请保姆不要给钱吗?”
“我给钱关你屁事!反正又不少你的书钱学费!”父亲没好气地说。
我反抗不过父亲,也没有轻易屈服。父亲不在家的时候,我处处与石美凤作对,捉弄她,使唤她。我想激怒她,赶她走。可无论我做出怎样出格的事儿,她就是一个字:忍!从不发火,也不向父亲告状。
妈妈去世一年后,有人张罗着给父亲介绍对象。我想有了后妈美凤肯定会离开,心里暗暗高兴,谁知父亲告诉我后妈就是小凤!
我扺死不认,跟他们话也不说。父亲问我为什么不喜欢美凤,我说:“她不识字!”
父亲气得满脸通红,他不再顾忌我的感受,两人到乡政府领了结婚证,并如期于1983年8月20日举行婚礼。
我离家出走,与初中的几个男同学一起到龙游河里游水,晚上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回家。父亲怒不可遏,将我关在卧室里痛打了一顿!我咬着牙没发出任何叫喊,把仇恨都记在那个正在新房里窥视、偷笑的女人身上。
没几天我收到桃园中学高中部录取通知。我的家离校不远,可我坚决要求住校,我不想看见父亲和那个女人。
我的入学成绩很好,但我在开学第一周里,就逃了三天的课。父亲被叫到学校,了解到我的情况后,他当时就要打我,结果被老师拦住了。
国庆节放假三天,我正好身边没钱,不得不回到家里。父亲一个人在家,我没叫他,他也不理我。一会儿石美凤回来,她递给父亲一个单子,眉飞色舞地说:“今天的检查结果,医生说一切正常,你看看上面写的什么?”父亲一看喜不自禁:“太好了!下次孕检我陪你去!”说完意味深长地对我说:“你马上要当姐姐了,以后懂事点!”我快速走回自己房间,把门关得山响,把父亲愤怒的脸也关在门外。
钱德生和我邻居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高中时也分在同班。
这天我叫他和我一起去学校,正好他去舅舅家了,我在他家里等他,无意中翻看他的笔记,上面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,我竟然是他喜欢的梦中女孩。太意外了,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心跳加快,懵懂的爱情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吧。此时的他高高的、帅帅的,阳光活泼而富有朝气。
急匆匆地一个人回校,当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,可是以后的日子再遇见他,心里总感觉怪怪的,总感觉他一直在注视着我。
转眼到了元旦,我和钱德生、单开华一起到舞厅跳舞。晚上,他们又把我带到酒吧去喝酒。半夜里,我有些困了,在他们的劝说下,又喝了两杯调制的鸡尾酒。很快,我兴奋了起来,不知为什么突然头痛欲裂起来,身体却不听使唤,一直在随着舞曲疯狂地扭动。。。。。。
不知道扭了多久,父亲出现在我眼前。我放肆地围绕着他摇摆。他绝望地看着我,咬着牙狠狠打了我几个耳光,随即半拖半拉地把我带了出去。我挣扎着,父亲不肯松手,把我拖到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里,石美凤正在那里等着。她一看见我,连忙将一件棉衣披在我的衣衫外面,同时焦急地问父亲:“小燕这是怎么了?头怎么一直在摆动?”
父亲把我扔在地上,声音悲怆凄凉:“好像嗑药了,这孩子完了。”父亲到路口去拦出租车,石小凤把我扶起来,帮我擦拭嘴角的血:“小燕,你咋这样傻呀!”我把头扭向一旁。
回到家,石美凤安顿我睡下,便和父亲回房了。我头疼得厉害,口渴得要命,便走到客厅去找水喝。黑暗中,我发现石小凤端坐在沙发上。我没理她,她却一把抓住我端水杯的手:“小燕,我知道你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;你告诉我,我要怎么做,你才能不这样伤害自己?”
近在咫尺的距离,透过外面投射进来的斑驳的灯影,我看见了她脸上的泪水!倏地,一个报复的念头涌上我的脑海,我脱口而出:“除非你不要自己的孩子!”
石美凤的手飞快地抽回去,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肚子,她是因为不育才被前夫打走的呀,可想而知她有多么渴望孩子!她喃喃地说“小燕,他是你的弟弟或者妹妹呀!”我几口把杯子里的水吞下去“你不听我的,我凭什么听你们的?”说完,我径直回到自己房间。
三天后,石美凤突然把我舅舅、姑姑、小叔叫来,她一改往日的卑微,声音大而坚决:“今天我在这里宣布:为了小燕,这辈子我不要自己的孩子!不过小燕以后必须服从我的管教!”一边说一边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人流病历!父亲十分震惊,紧接着泪如雨下!他挥手向我打来,石美凤立即把我护在身后。
石美凤的决绝之举,震撼住了现场所有的人,大家都同意我以后由她管教!
从那以后,这个一向低眉顺眼的保姆开始在我面前挺直了腰杆。她不让我到学校住宿,每天理直气壮地管束着我,她和我的每个任课老师建立起了电话联系,我有什么风吹草动,她第一时间就会得到消息。每每我犯一点错,她就让我头顶一摞书本,在院子里罚站几个小时。起住,我还反抗,但换来的是更加严厉的处罚,无奈之下我只有屈服。那种难堪和煎熬,让我痛恨不已!我常常一边接受处罚,一边小声诅咒。石美凤回击我:“为了你,我舍弃了自己的孩子,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?”她说这话时满脸的仇恨,我一见只好噤声。我更害怕的是,她的处罚总是得到父亲的应和,甚至认为力度太小!自从没要那个孩子,父亲对我的态度越来越严厉,越来越冷漠。在父亲的支持下,石美凤越发嚣张。
不管怎么样,我依旧看不起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女人。但我让她失去孩子,又不敢明目张胆反抗,我惧怕她层出不穷让人丟脸的伎俩。有一次我抄同学作业老师告诉了她,她竟让父亲写了一块“我是小抄”的牌子,让我举着站在家属院门口,让路过行人在上面签名,以示看过。
遇到这种无知野蛮的女人,我只好收敛自己发奋学习。在她的管束之下,我的成绩一直保持班上前三名。
过去都是高考前填报志愿,我不想报考本地院校,我只想远离这个已被石美凤完全操控的家,逃离这个让人生厌又无可奈何的女人。我在填报志愿时全部报的外地高校,后来被中国地质大学(武汉)录取。
那年钱德生考取了南通职业大学,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,他向我提出分手,不知道什么缘由。站在学校的操场上,夜里的天空灰蒙蒙的,凉凉的略带凄冷,我在他面前,脸上全是不相信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抖出一根,点燃,狠狠地吸了两口,然后说道:“我到南通上学,毕业后肯定分回原籍,而你却选择外地高校。我们以后不能够在一起,还不如现在分手,大家都自由一点。”我红着眼睛没有说话,最后一次,我把他拥在怀里,泪水滚进脖梗,冰冰的,凉凉的,就像我当时的心,再也没有了温度。
那一天我去了一家记不得名字的酒吧,我喝得很多。因为我失恋了;我讨厌被人骗,为什么钱德生要骗我呢?
酒精麻醉了我的大脑,有人递给我一包东西,让我试试,我不假思索就放进了嘴里,在接下来的几秒里觉得身体在迅速兴奋,似乎被火焰灼烤着,有种要发泄、要跳舞的冲动。于是我走进了舞池中央,疯狂的舞动起来……
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多么的过火。只知道突然之间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,一双有力的手拦腰抱起了我,不顾我的拍打,扛着我走出了那间酒吧。
到了钱德生家,我被扔在一张皮椅上,头还是阵阵的痛,可是已经清醒了很多。
在缭乱的烟雾中我看见了钱德生,他坐在一张充气沙发上,斜叼着烟,迷乱的眼神,紧皱的眉,就象是一个流氓。
“你不要管我!”我愤怒地说。
他只是望了我一眼,用不屑的眼神。
钱德生换了支烟,叼在嘴里,拨开堆满杂物的桌子,找到一个一次性打火机打着了火,狠狠吸了一口。
“我们可以分手,但你不可以堕落!”
“自已都不是好人,怎么说别人?”我说。
“以后一个人不要去那种地方,我送你回去!”
“不用了,我自己走。”我忙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离开家庭以后,我象挣脱了牢笼的兔子一样,在新的地方无拘无束地成长着。随着距离和年龄的增长,我又恢复了以前对石小凤的蔑视。
我打电话回家,只让父亲接,从来不跟她讲话。有时父亲不在家,我一听是她的声音,立刻就挂断电话。
厄运就在这时候狰狞而来,1986年初,我经常流鼻血,高烧不退,到医院一检查,居然被查出患有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,而且由于我长期劳累,免疫力已彻底破坏,必须马上做系统治疗,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。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把我一下子击垮了!
一天晚上,我打电话给父亲,告诉他我得了白血病。接到我的电话,父亲故作平静地说:“小燕,不怕,我们马上赶过去”。我小声地嗯着,眼泪扑扑而下。
第二天晚上,父亲、叔叔、舅舅、姑姑还有钱德生全部赶到我的病床前,他们按照医生的要求,为我做骨髓配型。可惜的是,叔叔、舅舅、姑姑、钱德生的HLA配型都达不到移植要求的4个点以上,而父亲虽然达到要求,却同时被查出是一名乙肝病毒携带者,一旦传染给我会马上引发急性乙肝,随时会有生命危险。
亲属间配型失败,只能等待骨髓库配型,但希望十分渺茫。
这期间,我办了休学手续,父亲也停薪留职,一直在武汉照顾我。
我们之间的话还是不多,但关系却在朝夕相处中日益缓和。父亲想带我回如皋治疗,我拒绝了!在家乡石美凤肯定会去看望,我上大学后一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,寒暑假也没回家(学费、生活费都是父亲汇来),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。
病房里有电话,人工转接后也能拨打外面电话,父亲经常与石美凤通话,从话筒里也能听见她在问这问那。有一次,我小声对父亲说,我想跟她说几句话。父亲大声说:“美凤,小燕想跟你说话。”美凤可能太激动,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“小燕,你要多注意身体啊!”我嗯了一声,电话突然断线了。
六月份父亲回家,姑姑替换父亲来照顾我。两个月后父亲再次来时告诉我石美凤又作了一个重大决定,她听人说亲姐弟或亲姐妹间配型成功的几率最高,她打算生一个孩子,用婴儿的脐带血和我配型。我想说不用,但对生命的强烈渴望,却让我不想拒绝。我低声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泪水禁不住汹湧而出!我想起多年前被我变相扼杀的那个孩子,如果他或者她在,说不定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!就在这一刻,我第一次对石美凤感到愧疚!她该有多喜欢那个还不知道性别的小生命啊,而我用一句话将他(她)扼杀;而当她用一颗母亲的心对待我这个忤逆的继女时,我还给她的却是顽固的仇视。
这一年,父亲五十六了,石美凤四十岁,我不知道他们经过怎样的努力,一年后终于在我所住的医院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。经过配型,医生兴奋地告诉父亲,HLA吻合点高达十个,这意味着我可以进行成功率最高的全相合移植了。当父亲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时,我的泪水再度潸然而下。我来到妈妈的产房,第一次清晰地减出了一声“妈”,我想说声对不起,却被她制止了。她说我妈去世前叮嘱她要好好照顾我和爸爸,她答应过妈妈,说到肯定要做到!
半个月后,我带着感恩的心情被推进手术室。手术非常成功,经过半个多月的观察和系统检查,医生说几乎没有排异,如果不出意外,我能在一年内痊愈。
我后来边治疗边学习,1989年顺利毕业。我本来可以留校任教,为了照顾爸妈,我托人介绍来到南通港务局工作。钱德生正好也在南通,我们从小青梅竹马,如今不过是重温旧梦。第二年我们有了儿子。父亲叫钱德生,儿子就叫钱有余。
有了多余的钱,我们在南通买了房子,妈妈帮我带孩子也带弟弟。因为孙子比儿子小,妈妈总是偏向孙子。我弟弟有时不服,妈妈对他说:“你是舅舅,长辈,跟外甥争,不害羞吗?”弟弟听说自己是长辈,也就不跟我儿子争了!
我儿子比我弟弟小三岁,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。有时一家人上街,别人都以为我两个儿子,这时候我总要把弟弟单独揪出来:“看好了,这是我弟弟!”
南通没有人知道我妈是继母,我也从来不对外人说。今天同学聚会我才讲出来,其实她就是我的亲妈!
“继母也是妈!我的妈妈也是继母,我老婆是我继母的女儿。”听完黄小燕讲的故事,杨海兵同学接着说道:
从我记事起,妈妈就重男轻女。姐姐比我大一岁,妈妈总是叫她烧饭、洗碗、干农活,对我却百般呵护,从来没有打骂过我!
我爸是沿江建筑站的项目经理,常年在工地上奋斗;妈妈是杨庄小学代课老师,因为教学质量好,校长宁可不要上面分来的老师,也不肯让妈妈离开。
我幼时多病,5岁时,哮喘病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,三天两头住院。爸爸工作繁忙,根本无暇顾及我,全副担子落在妈妈身上。南京、上海的几家大医院看下来,我的病反反复复,始终无法根冶。妈妈无微不至地照顾我,有时整夜背着我在屋里转圈;而我,也喜欢赖在妈妈背上,感受那份宠爱。
这时,一位老中医得知我居住的杨庄村灰尘较多,建议我换个环镜,采取中医治疗。妈妈便将我带到她的娘家长江镇长青沙疗养。长青沙是长江中的一个小岛,四面环水,环境优美。为此,妈妈辞去了代课老师的工作,姐姐也跟着转到长青沙小学。岛上环境优美,但生活条件很差。姐姐埋怨妈妈,说为了我让她受罪,妈妈只是笑笑。一年后,我的哮喘病好转,我们又回到杨庄。
姐姐虽是个受气包,但她似乎为了争一口气,学习非常刻苦。从小学到高中,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而我上初中时,成绩总是徘徊不前,妈妈叫姐姐辅导我。可能我的理解能力太差,姐姐有次失去耐心,骂道:“真笨!我才不是你的姐姐!”
我哭着去找妈妈告状,妈妈脸都白了,她拿起一把扫帚,劈头盖脸对着姐姐打去,爸爸拦也拦不住。我当时想:莫非姐姐真不是妈妈生的?
82年的时候,我读初三,姐姐读高二,那时还没有高三,高二结束便参加高考。就在这年,父亲在一次施工检查中,不慎从6米高的脚手架上跌下来,造成腰椎第一节骨折,双腿瘫痪。医生断言,他这辈子只能与轮椅为伴。
我们家的天塌了!建筑站老板赔了我家两千块钱,以后便不闻不问。我妈去找他,老板蛮横地说:“要钱没有,要命有一条!你抓我去坐牢在!”其实他也没挣到钱,死猪不怕开水烫!
爸爸的巨额治疗费,如同一座大山压得妈妈透不过气来。那段日子,妈妈四处求人借钱,好不容易保住了爸爸的性命,爸爸却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这时,妈妈的重男轻女思想愈发严重了。这年姐姐参加高考,被南通职业大学录取,我也考取了高中。姐姐兴冲冲地报喜,没想到妈妈却没露出一丝笑容。次日,妈妈对姐姐说:“美红,咱们家现在欠债累累,你不要去读大学了。”姐姐倔强地说:“我自己去借!”然而,所有的亲戚都被妈妈借遍了,谁有钱借给姐姐呢?眼看到了报到的日子,姐姐还是两手空空,她大哭着撕掉了录取通知书。可是让人意外的是,我去如皋中学高中部报到时,妈妈竟拿出三十块钱学费和生活费!原来,这笔钱是她将从小带的金手镯卖掉换来的!
妈妈厚此薄彼,姐姐伤心极了,用怨恨的目光瞪着我。我心虚地躲开了,心想妈妈这样对待姐姐,姐姐可能真的不是亲生的。
不久,姐姐和两个高中落榜的同学一起去广州打工,临行前,妈妈伤感地说:“美红,妈对不起你,妈实在是没办法”。姐姐用绝望的语气说:“从小,你就只关心海兵,你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女儿”!妈妈的眼泪滚滚而下!姐姐坚决不要妈妈送她,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不久,姐姐打来电话说在一家电子厂上班,后来极少再打电话,妈妈因此悒悒不乐。有一天,姐姐可能在电话中说了重话,妈妈放下话筒,满脸的凄惶,一个人木然地出了门。我怕她有事,悄悄地跟着。妈妈走到离家不远的龙游河边坐了下来,呆呆地望着河面,象一尊雕像,一动不动。然后,她掩面哭泣,身体剧烈地抖动。我很害怕,不敢靠近她。妈妈是心里太苦了,丈夫瘫痪,女儿离家出走,对她不谛是巨大的打击!那一刻,我暗暗发誓,我这个儿子再也不能让妈妈失望了。
我发奋地学习,从入学时的前四十多名,冲到前十名。我也很少向妈妈要钱,一件军训发的衣服,我穿了两年。看到我如此节俭,妈妈很心酸,她就买一些肉卤好,让我带到学校吃。她说:“你正长身体,不能亏了肚子,底子要打好”!
妈妈考虑再三,决定在家附近租个门面开店,增加收入,也能照看爸爸。1983年9月,妈妈借钱开了一家小卖部。她为人热情诚实,附近的人都喜欢去她小店买东西。这样,家里的经济困难终于渐渐缓解,爸爸白天可以坐在轮椅上看店。同时,妈妈每天给他做康复训练。一年半后,爸爸先是右腿有了知觉;后来,左腿也有了感觉。
我读书争气,爸爸的病情有了好转,笼罩在我们家上空的阴霾渐渐散去。可妈妈的心里,似乎总背着一座山,让她日夜不宁。她常会怔怔地发呆,然后拿出姐姐的照片,看上一眼。我知道,她是想姐姐了。这时,我就觉得姐姐太不懂事。姐姐在工厂,接电话不方便,每次都是她打回来,但她很少打。每当姐姐打电话来,妈妈那一天都特别兴奋。
1985年春节,姐姐说回家过年,可当我们都在翘首期盼时,她却打电话说不回来了,她想利用假期到饭店打工,既省下路费又能挣钱。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。我很生气,抢过话筒吼道:“姐姐,你太不象话了!妈妈想你,你也不回来。你太自私了,你以后干脆就别回家了!”我狠狠地挂掉电话。妈妈瞠目结舌,爸爸黑着脸,拿起拐杖就向我挥来,被我妈妈挡住了。
1985年高考,我考上了扬州医学院。我去报到前,姐姐给我寄了200元钱。不知为什么,妈妈去邮局取钱回来后,默默地坐在窗前不停地流泪。她把钱交到我手里:“海兵,你姐不容易,你更要发奋呀”!拿着姐姐寄来的钱,我心里对姐姐充满了愧疚。
87年春天,妈妈给我打来电话,激动得语无伦次:“海兵,你爸爸站起来了!”
原来,妈妈那天去进货,爸爸有了便意,憋得实在受不了,情急之中竟站了起来!虽然只坚持了几分钟,可这是一个飞跃!
抓着电话筒,我流泪了。想起妈妈蹲着给爸爸按摩,每天满头大汗地给他擦洗,不嫌弃不放弃,终于使得爸爸慢慢康复。我对妈妈说:“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,我们能拥有您,真的是三生有幸。”
好消息接踵而至。在妈妈的悉心照顾下,爸爸能拄着拐杖走路了。医生说,爸爸和妈妈一起创造了奇迹。父亲的康复,使得我能更加安心地学习。
大学毕业那年,我被分配到江湖市博爱医院。
这年元旦我回家看望父母,妈妈突然郑重地拿出一个小木箱,打开来是几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年轻的女子怀抱着婴儿,旁边依偎着年轻的爸爸。
我正在莫名其妙,这时妈妈开口了:“海兵,我其实不是你的生母,照片中的女子才是你的亲妈!”我一听目瞪口呆,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!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我将头转向爸爸,爸爸老泪纵横:“海兵,是真的,你一周岁时,你生母患病去世,你现在的妈妈对你隐瞒了这个秘密,美红也不是你的亲姐姐,她是你妈带来的!
原来我出生不久生母患病去世,妈妈的前夫也出车祸身亡,妈妈带着三岁(虚岁)的姐姐来到我家。我混沌未开,很快把妈妈当成生母,把姐姐当成亲姐姐。妈妈见一家人其乐融融,于是对爸爸说:“没妈的孩子苦啊,既然海兵把我当成生母,我们就一同保守这个秘密!”三岁的姐姐已粗通人事,也十分庄重地点头承诺:“我也要保守这个秘密,我不说!”妈妈又关照左右邻居亲朋好友一同保守秘密。妈妈前夫姓陈,为了不让我怀疑,姐姐也改姓杨。
什么都明白了!妈妈苦涩的隐忍,姐姐伤心的别离,爸爸多次的欲言又止,所有的一切,都是为了我!为了我是个有妈的孩子,不象草芥一样自卑自怜,以健康的心态成长、成才。我热泪横流地对妈妈说:“妈妈!您养育了我,您虽然不是我的生母,但您永远是我的亲妈!”妈妈轻抚着我的头发,一如我小时候。
这时我想起漂泊在外的姐姐,当年为了我,妈妈牺牲亲生女儿的前途,导致她负气远走。多年来,妈妈和姐姐之间横亘着深深的沟壑,妈妈常伤心落泪。而我,竟然还误解了姐姐,怨恨她不顾家。我痛恨自己的无知和冷漠。
我决定去看望姐姐,当我向妈妈打听姐姐的电话时,妈妈说姐姐常换单位,没有固定的电话,每次都是她打回来,今年好长时间没打了。我找到一封姐姐寄回的书信,照地址找到她们厂里,员工说她已经走了。一位好心的同事告诉我她现在到了深圳,并且把她的工作单位告诉了我。
我马不停蹄赶到深圳,好不容易找到姐姐,她比以前胖了,而且还有了孩子!
杨美红
原来姐姐到了该公司以后,一位香港同事对她展开爱情攻势,花言巧语地说要带她去香港。姐姐心软,也就答应了他。可当姐姐怀孕之后,他却一去无影踪!姐姐一直盼他回头,所以也没打掉孩子!她现在请了一位保姆带孩子,自己到厂里上班。一人挣钱三个人用,几乎没有剩余。有孩子没老公,她不敢回家。
我一听泪如雨下,劝她不要白日做梦,香港男子肯定不会来了!我告诉姐姐,这些年来妈妈一直很自责很伤心,希望姐姐能跟我回去。如今江苏经济发展很快,找个工作并不太难!姐姐沉默良久,最终决定跟我回家。
我和姐姐找到厂里,厂里说中途辞职必须提前申请,否则不结工资。我说几千块钱算了,拉上姐姐就跑。我又帮她结了保姆工资和房租。房间里的电视、冰箱、洗衣机全部送给保姆。我现在只要姐姐跟我回家!
父母见了女儿,外孙,高兴得合不拢嘴。小家伙象我小时候一样,错把舅舅当成爸爸了!我不想外甥受到伤害,也就将错就错冒充他的爸爸!
因为我与姐姐并无血缘关系,父母又一心撮合,外甥也一直以为我是爸爸。我后来与美红结婚,也没有再生孩子。外甥现在还以为我是爸爸,我也没有必要纠正了。
